D的父亲昨天早晨走了。
D是为数不多、住在同一弄堂里的男同学之一,相对其他男同学,他家离我家最近,关系也最要好,人的的确确也是最老实的(比我老实多了!)。
他家的其他人都很老实,除了他外婆。其实他外婆也不是不好,我第一次到小学报到,就是她领着我和D一块去的。当时教室少,学生只上半天课,剩下的半天,要参加“小小班”,也就是几个学生集中到指定的某人家中“开小组”,做功课,还要做广播操。我家是“双职工”,大人平时不在家,当然不会去我家,D家有外公外婆不上班,她又热心此事,所以他家是传统“开小组”的场所(他兄妹四人都照牌头)。但到了他家,自然要受他家人管,再说他外婆在家里属强势人物,她老公和女婿都受她欺负,在小孩子难免的纠纷中,她又极力护着唯一的外孙D,所以当时我们都讨厌她。现在回过头想想,她应该被评上“热爱公益事业的模范”,因为现在还有多少人肯无偿照顾别人家的孩子!
D的母亲也很像她母亲,所以小时候对她没好感。去年我到他家,碰见了D的爹妈,两个老人颤颤萎萎,特别是D的母亲,中过风,腿脚不便,想当年吵起架来那副凶神恶煞的气势,如今只剩下令人可怜的身躯,不禁感慨万千。当然我也不会忘记她对我的好处:有一年奇热,我中暑了,那年代老百姓家里没有空调冰箱,唯一解暑的办法就是躺下来,用冷水洗脸,我妈用蒲扇给我煽风。我很想吃片用井水浸过的西瓜,但食品店必须有高烧39℃以上的医生证明才能卖给你一个!D的母亲知道后(那时大家都随意串门,有点事邻居都知道,她又爱打听家长里短),立刻送了一个西瓜过来,还硬不肯收钱。
说起买紧俏商品,他家有办法!他爹在副食品公司当小领导,那时买菜都要早晨四点出门去菜场排队,逢年过节发菜票肉票,限额供应,你也得通宵排队,否则别说好点的菜,就是计划供应的品种恐怕也买不到。他爹对我们挺和气,都是劳动人民,所以我们在感情上也总向着他。难得他爹当时为人正直,不许开后门,但菜场里认识他家里人的营业员总会把好菜卖给他们。同样买肉,他姐买的肥少瘦多,你去买,不给你曹头肉就不错了(即猪颈肉,据说曹头是古时小官吏,老是揩小老百姓的油,吃得脖子又肥又油。现在猪颈肉吃香了!香港人蔡澜开的“粗菜馆”就有个名菜——炭烧猪颈肉)。后来他爹经过“文化大革命”的洗礼,聪明了!给他儿女开后门,搞了多处房产!他妈在电影院工作,他姐后来顶替他妈也进了我家附近的电影院工作,那年代电影票也算奇货!顺便提一句,我起初不知道她们在哪家电影院工作,为了避开眼线,第一次约女孩子看电影,找了家很远的电影院——建国路上的建国电影院。(这个电影院风水不好,第二次没有约成,使我终生遗憾!)
说了半天D的家人,该说点D了。D生在8月,所以他的小名跟夏天有关,似乎D是我班最小的男生(我是班级中年龄最大的)。D生性淳朴,甚至有点懦弱,像他爹。他家里的男人都怕女人,所以平时主见不多,我做好事做坏事,他都跟着。D继承了祖传的“乐于助人”优良传统,因在铁路局工作,也算肥差,经常帮人搞到紧张的车票。但老实人发起耿脾气也蛮吓人的,最近告诉我如何威风凛凛、摆平了专题讨论父母赡养问题的家庭会议,让我肃然起敬。


